Same: Same
我对于爵士乐的着迷起源于我听到的一个关于 fake book 的故事。我第一次听到 “fake book” 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一本封皮写着“别看,假的”的书。后来才知道它完全不一样。
它的“fake”不是“假的”,而是“假装”。你可以把“fake book”理解成一本“救命小抄”:里面通常不是完整总谱,而是一条主旋律 + 和弦符号(有时加歌词)。这玩意儿的意义特别朴素:你今晚在酒吧、舞厅、餐厅驻场,观众点歌像点菜,点得还挺理直气壮,你不可能背得下所有歌,也不可能背着一车谱子到处跑。那怎么办?带一本假谱集就行,翻到那首歌,旋律和和声骨架都在,剩下的交给你自己。
它的诞生背景是很有趣。上世纪 20 年代,美国音乐产业的主要内容是曲谱出版行业,那段时间的流行音乐被后世称为 Great American Song Book。这个顺序是和现在反过来的:现在的逻辑是一首歌先要成为电影主题曲或在其他地方演奏火了之后再被收录到唱片里,或曲谱里被其他人购买;但那个年代的流行歌很大一部分以曲谱出版与演出传播为中心,后来被统称进 “Great American Songbook” 这套标准曲传统里,之后被人在电影或 Live 里唱火了。所以当时的乐手都要买这些乐谱才能演奏。
但这时需要注意到几个情况。首先,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经典歌曲越来越多,在前互联网时代乐手很难获得这些曲谱。其次,乐手很贫穷,他们买不起这么昂贵的曲谱,也没办法买这么多曲谱随身携带。再者,当时的音乐是非常奢华的:乐手买来了曲谱,五个人的小型乐队也无法使用这个曲谱,不能复现乐曲,他们买来也没用。最后一点是,这些数量众多的曲谱无法检索,很多音乐发生在街头。现场音乐和即兴音乐有着巨大的需求,但没有人可以有效供应它。
就在这种背景里,有个叫 George Goodwin 的人搞了一个工具,叫 Tune-Dex。它最早是给电台用的“索引卡系统”,每张卡像图书馆卡片那么大,上面只有这首歌的“基本旋律、副歌和歌词”。乐手只要扫两眼就能把歌想起来。它并非乐谱,而是一个 lead sheet:至于钢琴怎么配和声,贝斯怎么走低音线,鼓怎么打律动,谁先来个前奏,谁最后做个尾奏,这些它都不管。你得靠经验,靠耳朵,靠临场发挥去把它“长成一首歌”。
George 一经推出这个 Tune-Dex 立刻火爆,有人把这种形式的材料重新拼装、复印、重排成册。因为它解决了乐手的巨大生产力难题:虽然乐手无法演奏出像几十人大乐团一样效果的恢弘乐曲,但起码磕磕绊绊、稀稀落落地可以完成一个曲子,让现场的人有个曲子听或者唱,这就够了。所以它叫 bootleg fake book:意思是“给你一张骨架,你自己把它演完整”。而 fake 在古典音乐中是一个复杂的概念,它就像唱歌中的假唱一样,你完全不会、没练,但你张嘴,混迹在合唱团里,假装你在唱。
但当然,fake book 是盗版的,是非法的。这种小卡片在乐手间风靡之后,引来大家竞相抄写、复印,过程中出现了无数的错误。最经典的莫过于 Blue Train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以为它的名字是 Blue Trane:以为是致敬伟大的 John Coltrane。有人说是手滑误印,有人说是双关致敬。但只要它进入复制链条,错误就会长出合法性。
而这么明目张胆的盗版曲谱自然也引来了 FBI 的注意。FBI 的调查结果也非常有趣:1964 年,FBI 的克利夫兰办公室在文件里写过一句很夸张的话,大意是:几乎每个职业乐手都至少有一本这种假谱集,因为它们可能是职业乐手“最有用的参考资料之一”。嗯,劣币驱逐良币了。

后来最传奇的版本,是七十年代伯克利音乐学院那群学生搞出来的 The Real Book。它本质上也是 fake book,只是写得更“像样”,曲目更贴近当时的爵士语境,于是迅速成了圈内圣经。问题是它还是盗版,印在复印店里,靠熟人、靠暗号、靠“从后备箱掏出来”这种方式流通。再后来,出版社把版权一首首谈下来,2004 年左右才出现更正规的合法版本,也就是 The Real Book 6th Edition。
事情到这里开始变好玩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原本音乐世界里有那种“完整文件”,像大乐团总谱,信息密度极高,漂亮、严谨、也昂贵。然后 fake book 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它把“完整”压缩成“骨架”。只留下最关键、最结构性的东西:旋律和和声框架,其余的统统交给演奏者去填。之后这些艺术家将这些经典的或腐朽的音乐框架,用自己精妙的技艺和音乐感知再发展成一首首属于他们自己的经典爵士乐。
这就发生了一种很正向的魔法:压缩不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让音乐更能流动。你拿着同一首曲子的骨架,不同乐手、不同夜晚、不同状态,发展出来可以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这就像你把《出师表》喂给谷歌翻译成日语,再从日语翻回中文。结果当然不一样,但不一样不是缺点,不一样反而是一种创造。
而同样这种具象—抽象—具象的过程,不是每一次都能诞生出爵士乐这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伟大。
我依然记得那次在 Chalmers 食堂的经历。当我身边的朋友看见师傅从保温箱里端出一盘盘规格统一的肉丸,或者猪排,再配土豆泥和酱汁,再迅速摆盘就制作完了一盘午餐,他们脸上的表情快速从震惊、鄙夷到欣喜,说:哎,这不也是预制菜吗。
之后再看到麦当劳、汉堡王那套流水线:薯条是供应商冻好的,面包胚也是现成的。有人会更兴奋一点,好像突然抓住了一个把柄,连连点头说:你看吧,大家都一样,瑞典也是预制菜,还卖得更贵。
当然这话也没错。就像你当然可以说迷幻摇滚和硬核摇滚都叫摇滚所以它们是一样的,虽然两边乐迷可能都会来打你。但下一步会做什么才是关键。假如就到此为止,大家可能会收获一个笑话,或一个高度压缩失真的“事实”。但如果进而把它当作更深层讨论的基础,那么这个基础显然摇摇欲坠、漏洞百出。这种归纳总结的用途变成了用它来偷走差异,然后把差异产生的责任和后果一起偷走。
在中国语境里,预制菜之所以被骂到这个程度,很大一部分不是因为工业化本身,而是因为出现了连锅都没有的“微波炉厨房”餐馆,以及过量防腐剂和围绕添加剂的恐惧和不信任。没人会质疑快,而在质疑好不好。这时当然可以说它和瑞典食堂、和麦当劳都是预制菜,但二者的出发点是不同的:一个是在保证卫生的前提下,牺牲口感换取速度;而在我看到的极端案例里,另一个更像是在保证高效的前提下,用一切可以牺牲的东西换取低成本。
而在这种讨论过程中,有人会问:假如不同,那么两者的边界在哪儿?烧烤店用超市冷冻串算不算,烧烤店提前一天腌肉穿串算不算,自家提前半小时备菜算不算。眼看着一连串连续体谬误式的把戏把讨论迅速变味,只想让人赶快结束这种无意义争吵,否则自己人生也成了预制菜,毕竟我的今天都是昨天计划好的。而留在辩论场最后的毫无争议地成为了胜利者,心满意足地去获得新的“赢”。
而和这种概念混同、虚假等同相比,之后的 Whataboutism 和选择性对比最后自我宣告式的胜利则更难看。比如我的朋友在把瑞典食堂也拉进预制菜阵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预制菜还卖这么贵,还不如国内呢,起码便宜。”当然绕了这么一大圈才升华到钱的层次,我这个朋友显然格局不高。我想此方面当之无愧的大师雷军必然能够找到更多刁钻角度让中国预制菜大赢特赢。
这种“都一样”也发生在更抽象的词上,比如资本、体制、政治正确,甚至发生在一些看起来最正确的口号里。“人人平等”这句话很美,但它到底在说尊严平等、法律平等,还是能力结果上的相同?如果你不让它落地,不把它拆开,它就会变成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一切大门,也能锁死一切讨论。你可以用它要求世界像童话一样运转,也可以用它把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差异全部抹掉,然后反过来指责提出差异的人没有爱心。
Fake book 至少是诚实的,它从不装作自己是全谱。它说我就是这样的:你自己天马行空地继续发挥吧。我很长一段时间很爱说“说白了”,但我后来发现这是一种不耐烦,强行让对方把一个复杂的概念按照我的想法记下来。而更多人的“说白了”,更像是文革时期从黄金叶包装的纹理上看出蒋中正头像和几十条的反动标语,充满了主观性和扣帽子。你以为在讨论事实,但可能只是在跟着几个大词打拍子,连和弦都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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