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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美学与Ostalg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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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去柏林看了万能青年旅店的演唱会。当那些带着沉郁、隐喻和史诗感的华语摇滚在柏林的夜空响起时,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气质与这种音乐有着某种奇妙的契合,这座城市经历过的「直到大厦崩塌」的时刻太多了。

随后的几天,我在柏林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 City Walk。从亚历山大广场上充满复古未来感的世界钟,到高耸入云的柏林电视塔,再到卡尔·马克思大道两旁宏伟的建筑群。穿梭在东柏林的旧址,你会看到大量的「赫鲁晓夫楼」(在德国被称为 Plattenbau)。但出乎意料的是,即便在今天看来,这些带着标准化工业色彩的预制板大楼,其色彩搭配和空间感依然让人感到舒适甚至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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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阳光洒在建筑上,你几乎会忘掉那个年代东德斯塔西(Stasi)无孔不入的监视、物资的匮乏和冷战的黑暗。

在柏林墙公园的草地上,看着嬉闹玩耍的小狗,享受着在斯德哥尔摩冬天从见不到的阳光,我甚至有一瞬间理解了为什么在今天的欧洲,依然有那么多人对苏联、对东德、对所谓的「社会主义」抱有一种浪漫的怀旧情结。


这种现象在德国甚至有一个专有名词,叫「Ostalgie」(东德情结)。而如果把视野放宽到整个前苏联板块,这种情结的根源,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一种暴力与崇高交织的独特美学。

无论是俄罗斯伏尔加格勒那座高达85米、令人窒息的「祖国母亲在召唤」巨型雕像,还是柏林特雷普托公园里挥舞长剑的苏军纪念碑;无论是粗野主义的混凝土建筑、剪裁凌厉的苏军军装,还是设计精美、充满工业力量感的珐琅徽章……苏联美学提供了一种极其震撼的、与西方现代主义和消费美学截然不同的视觉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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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柏林墙的倒塌和苏联的解体,当年那些排队买不到面包的饥饿、无处不在的政治压迫和古拉格的残酷记忆,随着一代人的老去而随机模糊。对于没有经历过那种苦难的现代人来说,他们很难对未曾亲历的恐惧感同身受。但那些建筑、雕塑、制服和工业设计,却作为实物跨越时间流传至今。人们对这种独特美学的崇拜和欣赏,渐渐加上了一层浪漫主义的滤镜。进而,他们对在世界主流叙事中如纳粹般被唾弃的概念——苏联,产生了一种叛逆性的美好幻想:「或许,那时的社会主义也没那么糟?」

这在人类心理学上是有情可原的:美学,成了残酷历史的致幻剂。

但这就引出了我的另一个深深的不解:如果说欧洲人怀念苏联和东德,是因为那些震撼人心的美学遗存,那么,为什么会有人怀念毛时代的中国?


有人说前三十年的中国是社会主义中国,1976年之后的改革开放是资产阶级夺权让中国变了颜色。但即便回到前三十年的中国,你仍会发现那里是一片审美的荒漠。那里不仅没有留下任何像苏联那样具有宏大崇高感的建筑和雕塑,反而以一种狂热的姿态,砸烂和摧毁了古老中国传承千年的无数美好事物。从工业产品到日常衣着,大多粗制滥造,毫无独特美感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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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根本没有美学的滤镜,为什么还会产生怀旧?

如果把这些人再细分的话,可以分为中国人和外国人。中国人的想法无非几种:要么是从文革时期经历过的吃到过红利的人,觉得在那个时候自己可以打领导,骂老师,骑在比自己高的人脖子上胡作非为也无人敢管,他们怀念那种普通人也能大闹天宫的快感;要么是被当今社会的贫富悬殊、阶层固化和996逼疯了,人们在记忆中过滤掉了当时的「平等贫困」和「政治迫害」,只留下了「相对公平」、「没有资本家」、「官员和群众同吃同住」、「铁饭碗」的乌托邦幻象;要么就是傻逼。

那么对于外国人对社会主义中国的向往,我之前是无法理解的,但后来看到了美国著名汉学家林培瑞(Perry Link)的亲身经历,倒也可以作为一个范本来研究。

在20世纪60、70年代,年轻的林培瑞和当时许多西方左翼青年一样,对毛时代的中国抱有极大的希望与乌托邦式的狂热。在他们隔岸观火的想象中,那里已经消灭了阶级,没有资本家的剥削,人人平等,是一个真正尊重劳动者的「理想国」。终于,在1973年,他作为「友好人士」终于踏上这片他魂牵梦绕的社会主义土地,但现实却并不那么美好。

最先击碎「无阶级社会」滤镜的,是座位。作为外宾,林培瑞一行人被安排在舒适的软卧,而他看到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只能挤在硬座上。当时社会主义原则性极强的他十分不解,便问中国导游:「除了我们,还有谁坐软卧?」导游理所当然地回答:「领导。」林培瑞追问:「为什么领导要睡软卧?」导游答道:「领导工作繁忙,负担很重,需要软卧。」那一刻,他脑子里那个「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社会」的幻象开始出现裂痕,在这个声称消灭了阶级的国度里,特权不仅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而且被堂而皇之地制度化、合理化了。

另一个有关座位的经历是,在延安,林培瑞一行人登上一辆公交车以后,司机一声大喊 「外宾!」 四位本来坐着的乘客马上站起让座。林旁边本来坐着的一位老者,也站起来让座,但是林感觉,他并不是很情愿这么做。所以林说:「您请坐吧!」 但是, 他什么话也没说,继续站在那里。林感到很尴尬,也继续站着。汽车上人很多,甚至有些拥挤,但是,一直到下车,那个位子就那么空着。

而真正让他看清这个体制内核的,是一件极具隐喻色彩的微小插曲:扫帚与丝绸。

在上海的一家小商店里,林培瑞看到了一把高粱秆做的手工扫帚。在他这位西方左派眼中,这把充满自然气息的扫帚代表了「劳动的神圣」,于是他兴奋地买下,打算带回美国送给崇尚自然淳朴的母亲。但这却惹恼了随行的中国导游。导游不仅强行收走扫帚去换了一把,还在回程路上带着某种被冒犯的屈辱感质问他:「中国有很多丝绸,有玉雕,有景泰蓝,你为什么单单要挑一把扫帚给你母亲,以它来代表中国呢?你母亲难道不喜欢丝绸吗?」

这个细节极其精准地体现了当时中国社会的底色。林培瑞在心中反复反问:在这个满嘴「无产阶级专政」和「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国家里,这个体制内的导游,内心深处真的尊重劳动人民吗?他是不是生活在一种巨大的谎言里——表面上高喊着扫帚(劳动)至高无上,骨子里却极度渴望丝绸与玉石(资本与精英阶层的特权)?

林培瑞后来说过一段非常经典的话:他当年崇拜毛,是因为向往一个和平、自由、公正、人人平等的社会;后来他憎恶那个时代,依然是因为他向往和平、自由、公正和人人平等。他没变,是他发现那个被贴上「社会主义」标签的国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反义词。

这段由「扫帚与丝绸」引发的幻灭,其实恰恰回答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如果你抱着「社会主义中国是一个人人平等的理想国」这种天真想法去回望历史,你注定会像早年的林培瑞一样被骗得晕头转向。

这也引申出了一个更深层的现实谬误:既然连那个最狂热的年代都与真正的平等毫无瓜葛,那为什么今天还会有人觉得,中国现在的光鲜亮丽是因为“社会主义”带来的呢?如果真的这么认为,那只能说明他既不懂社会主义,也不懂中国。


「社会主义」这个词汇,之所以能在中国成功,能让这个政权在建国70余年后依然延续,并让中国成为当今世界的第二强国,其最核心的秘诀就在于:中国从未真正践行过原教旨意义上的社会主义。

中国共产党执政下的中国,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大、最成功的一家「借壳上市公司」,它今天能够屹立不倒,首先要感谢毛泽东这个伟大的马列主义中国化发明家,用农民起义的内核套上了无产阶级的壳,用资治通鉴解释马列著作应该算是一大发明;更要感谢邓小平,他天才般地发明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个伟大的词汇。

这个「特色」作为一个无所不包的大箩筐,把市场经济、资本家入党、雇佣劳动、剩余价值剥削、土地财政……只要管用,只要能带来经济增长以维持政权的合法性,所有完全违背传统马克思主义定义的行为,都可以被装进这个箩筐中,并被盖上“社会主义”的红头印章予以合理化。它本质上,就是一种极度务实的国家资本主义或威权资本主义。

所以,无论是对苏联巨物美学的崇拜,还是对毛时代虚假平均主义的向往,本质都是现代人在现实困境下寻找的一味止痛药。只不过,他们买错了药,也看错了标签。而怀念和歌颂任何时期的中国都是个人选择,见识和见解问题,但唯独和社会主义无关。

后话
林培瑞教授在2024年被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指控“种族歧视”,在我看来这当然是彻头彻尾的冤案和DEI妖魔化的一部分。但回想起他的经历,1967年作为美国人满腔热血给北京写信希望访问心中的麦加圣地中国,1972年乒乓外交期间因个人信仰原因联合其他翻译拒绝为尼克松给中国乒乓球代表团翻译,只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文革,这位青年时的美国红小将老了也总算体验到自己没能在1967年体验到的经历了,只不过这次他是被批斗的那个。希望他老人家未来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