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杨

来瑞典已经一个月了，昨天在射击俱乐部的时候突然想老杨了。

小时候特别爱玩儿打枪，这可能是男孩子都爱的东西，我妈怕危险，都是老杨偷偷带我去儿童公园玩儿。看我拿不到奖品就亲自下场，但如果自己也不灵，那就只能一起去吃淀粉肠了。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老杨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这是我长大了才知道到的事。

奶奶家距离长春500多公里，小时候坐绿皮车回去过年要换3种交通工具，后来买车了也要开6个多小时。记得往返的车里总是坐着陌生的亲戚们，要么是去走亲访友，要么是去长春看病。老杨对这些要求从来都一口答应，哪怕后排的我被挤的七扭八歪也只让我忍忍。到后来，家里也总住着这些陌生的亲戚们，有些是借宿一夜第二天赶火车，有些是第二天看病，也有嫌病房太贵长期住在家里的。

亲戚们过来总是要带些东西，不是自家养的小笨鸡就是菜园里的西红柿，老杨总是张罗着下厨，做上一桌好菜，陪着喝两杯，迎来送往在医院和火车站奔波。我妈嘴厉害极了，但老杨在这件事上从不回嘴。后来我听到了亲戚们口中的老杨：初中开始每天走三十里路去镇上读书，每天回家还得帮着拾粪挑柴火，之后高中考入了县里住校，最终考到了长春，最后一句话永远是“老三真尿性”。

我说你每天走回家又干活儿，晚上还有时间学习吗，老杨说路上没事做就背书，背不下来的就从包里掏出书看，看完语文看俄文，一路都能看完，别人有自行车的就看不了，最后都没考上。他说这话的样子好像有些骄傲。我问他对那段时间最大的回忆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饿，每天上课也没心思听，净想着饭了，然后就给我讲怎么去生产队偷菜，偷土豆和玉米的故事，说的我馋了就求他去买薯片和爆米花。

老杨不爱呼朋唤友。早年酒量极佳但从不留恋酒局，后来爱上打羽毛球，但球友永远只有那么一位，随着球友去北京陪儿子了这个爱好也就没了，我妈说他可着一个羊薅，他说社交太累，有一个合手的何必换呢。终于把我妈培养成球友之后，我妈又和同事们组局了，他就又挂拍休息了。

老杨对朋友极仗义，甚至一位民办学校的老同学让他帮忙教一年通信课他也欣然答应，当然这也是我回家看到他大晚上还戴花镜查资料发现的。我问他人给你多少钱，他说啥钱不钱的，帮个忙，教成啥样算啥样呗。过了一年点灯熬油写教案批作业的日子，我问他明年你还去吗，他说太累了，不去了，我说那你当时咋还同意呢，他想了半天说，哎，能帮就帮吧。嗯，能帮就帮。

老杨性子轴，不爱发脾气，什么话都憋着。印象中他发脾气只有一次，因为我二姨夫喝过酒在过年饭桌上不尊重姥姥，老杨当场给他骂走了。我妈事后埋怨他，说在她家吃饭他发那么大脾气干啥，老杨憋了半天说，不尊重老太太就是不行，我接过话说对，我当时都想打他了，我妈就说我们爷俩一个臭脾气。之后二姨夫就再也没去过姥姥家，舅舅倒是在那之后常来找老杨喝酒。

老杨和我也几乎都靠着心照不宣来表达。叫我起床的第一步是开房门，做好早餐还不起就进房间溜达，把地板弄的吱吱呀呀，再之后是在客厅放广播，最后没办法了就挠脚心，充分实现温柔苏醒的早起一天。工作后晚归他永远会把门口的灯开着再去睡觉。和他说起要到瑞典读书，第二天他和我说了半天他当年去瑞典的感受和他在各个地方搜集到的当地环境和历史人文，最后说你自己决定吧。我妈总偷偷和我说老杨不懂浪漫，但我看她首饰盒里明明每年都在多些新玩意儿，柜子里的衣服和包也都在稳步上新。可能我不懂老杨，一如老杨可能也不懂我妈。

印象中老杨老下去是从奶奶离开开始的。老杨在买车的第一年回奶奶家就开始买烟花，他说村里买不到这么大的，得让奶奶看看，之后又拉上我一起逛超市和商场，把后备箱填的满满的，到家之后给奶奶一样一样展示，让她尝尝、看看新鲜玩意儿。过年回去开车的永远是他，哪怕之后我已经拿了驾照他也不许我开。老杨在我小学的时候就买了单反相机，但他也只是回去给奶奶和村里亲戚们拍照时用过。有一次我俩一起开车去很远的一个亲戚家作客，他说让我给他们一起拍张照，等他再回家时就端着电脑给奶奶指，这是谁那是谁，都挺好的，但没办法来看你了。奶奶腿受伤之后，他频繁开车回老家，联系医生，琢磨手术还是不手术，成宿成宿睡不着，好在奶奶情况好转，但没办法再离开轮椅了。

奶奶离开后老杨罕见的发了条朋友圈，之后就再也不染头发了，也不回奶奶家过年了，他说以后那是二叔家了，人家也有一大家子人，过年还去别人家，不好。前年正月我和他回去了一次村里，叫老三的人少了，多的是叫老叔的小伙子和叫爷爷的小朋友，老杨还是笑呵呵的回应。他不再开车了，都叫我开。

老杨现在静等退休，他说退下来挺好，不愿意开那些破会，写那些材料。我说那你就别去了呗，多和我妈出去转转玩玩，他喝口茶说，那样怕领导不好做，我上午去中午回，这样都好。我妈说他轴，老杨就看书不说话，还是每天六点多就把我妈的饭做好，骑自行车去上班。我说给你在净月买套小院吧，夏天种菜纳凉看书冬天看雪，他说种地种腻了，不去，我说那你想干啥，他想了半天也没有答案。我想老杨还是会继续看书骑车吧，可能还会接着研究他的那堆程序代码，自己去配件城买些零件给家里做点儿奇奇怪怪的装置，自得其乐也不错。

都说儿子性格会越来越像爹，从前我觉得老杨活的太累了，我不想。但现在觉得，也不错吧。

希望老杨一切都好。

写于 2023.0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