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法乎上,仅得其中
一、「极右」在涨潮还是退潮
2026年9月6日,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举行议会选举。德国选择党(AfD)拿到43.8%的选票,在83个议席中占39席,离单独过半只差三席。三天后,总理默茨在联邦议院讲话,两次把AfD宣传的「再移民」说成按出身和肤色进行的种族清洗。AfD随即对他提出刑事告发。
又过了四天,瑞典大选。瑞典民主党(SD)得票17.48%,比四年前少了三个百分点,丢掉11个议席。这是它2010年进入议会以来第一次失分。支持现任政府的四个政党合计173席,反对派176席,执政联盟失去了多数。
只看这两组数字,会得出两个相反的结论:德国在右转,瑞典在回摆。可是看政策,两国的方向其实一致。德国2025年的首次庇护申请比前一年少了一半,现任政府暂停了一类难民的家庭团聚。瑞典的入籍居住年限从五年延长到八年,寻求庇护的人数降到四十年来的最低点。有望重新执政的瑞典社民党(S)领袖安德松在竞选中明确表示,上台以后仍然实行严格的移民政策。
两场选举里,各党分歧最大的议题都是移民。在德国,主流政党至今拒绝和AfD合作,德国人把这条线叫作Brandmauer;AfD被隔在线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的移民主张。各党在移民上的位置也大致排得出来:AfD最严,联盟党(CDU/CSU)偏严,社民党(SPD)居中,绿党和左翼党(Die Linke)偏宽。瑞典也一样,两大阵营的分界,说到底是愿不愿意依靠SD,而SD和政府签的协议,核心就是移民和治安。谁和谁能组阁,很大程度上是移民议题划出来的。
不过,选民最关心的未必是移民。今年6月的ARD民调里,德国人眼中最重要的问题,经济(27%)已经超过了移民(21%)。萨安州的选后分析显示,89%的AfD选民担心付不起账单,全体选民是70%。瑞典的出口民调里,排在前四的是医疗、学校、经济和治安,移民不在其中。所以说这是两场「移民选举」并不准确;移民是政党之间分歧最尖锐、也最决定组阁格局的议题,但不是选民唯一的理由。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既然移民决定了谁能上台,换一个党上台,移民政策会差多少?我的判断是,在主流政党之间,差别比口号小得多。S党上台也不会回到2015年;真正的变数在组阁伙伴。S党如果组阁,需要左翼党(V)、环境党(MP)和中间党(C)的支持,这三个党都以不同方式主张放宽,移民恰恰是最容易拿来交换的筹码。AfD在联邦层面被隔在线外,在萨安州也没有过半;就算进入州政府,它能动的主要也是遣返执行这类州一级的事务。
同样被叫作「极右」,一个在德国涨,一个在瑞典跌,可两国的移民政策都比十年前严了一大截。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这类政党最大的用处,往往不在自己上台,而在把价码喊高,逼着别的党往它那边挪。喊得过头一点,落下来才刚好。当然,这话很容易被听成「越极端越好」,那不是我的意思。
二、取法乎上
「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常被说成出自《易经》或《论语》,都不对。比较可靠的源头是唐太宗写给太子的《帝范》,原句是「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南宋严羽的《沧浪诗话》讲学诗,也有类似的说法。意思很直白:目标定得高,最后大概只能拿到中等;一开始就瞄着中等,结果只会更差。鲁迅1927年在香港演讲《无声的中国》,说得更形象:「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鲁迅说的是中国人的性情,这个机制却不只中国有。任何需要讨价还价才能做出决定的体制,开价都会影响成交价。政治学里有两个现成的说法。一个叫奥弗顿之窗,指一个社会在某个时刻认为「可以讨论」的政策区间,区间外的主张被当作疯话,区间内的才有机会进入谈判。另一个叫激进侧翼效应:一场运动里出现了更激进的一翼,原本的温和派反而显得可以接受。然而它有反面,激进的一翼同样可能拖累整个运动的名声。
借用这句话,不是说激进的主张就更高明。这里的「上」只是开价更远,不是方案更好。
不过「过正」得分两种。一种是主张过正:喊出来的比真正想要的多,把开价放在远处,好让成交价落在中间。另一种是执行过正:掌权以后把开价当成最终方案,哪怕它越过了法治和公民平等的边界,也照样推行。前者是政治里常见的议价,后者是法治的失守。而我只想讨论前者。
主张过正之所以能起作用,恰恰因为中间有东西会把它打折。联盟伙伴要讨价还价,法院会审查,宪法设了禁区,行政机器有容量上限,选民几年后还要再投一次票。如果这些东西都不存在,开价就等于成交价,主张过正就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所以这句话藏着一个前提:中间打折的那一段是存在的,而且大体靠得住。我把这些打折的环节叫作过滤器。
三、旧共识为什么动得慢
如果主流政党都看得到移民问题,为什么不自己调整,非要等一个被视为极端的政党来推?至少有三个原因。
第一,存量和流量是两回事。移民政策的辩论多半围绕流入,像是在争水龙头开多大,但选民感受到的却是浴缸里已经有多少水。德国2025年的首次庇护申请是113,236件,比前一年少了50.7%,水龙头确实拧小了。同一年,德国境内可强制离境的外国人却增加了一万一千多人,年底达到232,067人,其中十九万多人持有暂缓遣返的「容忍居留」。政策收紧了,问题的存量却还在变大。
瑞典的情况类似。2025年寻求庇护的只有6,735人,是四十年来最低;但每年首次发放的居留许可,2023年约十万三千份,2025年仍有约九万份。庇护只是众多水龙头中的一个,家庭团聚、工作和留学都在流。只拧一个龙头,浴缸的水位降得很慢。
第二,否决者多。德国的联邦政府通常是两党或三党联合,相当一部分立法还要经过代表各州的联邦参议院,之上有宪法法院,再之上有欧盟法和欧洲人权法院。瑞典的少数派政府要靠议会外的政党支持才能通过预算,修宪必须在两届议会各表决一次。每多一个必须点头的人,政策就多一分惯性。这些都是过滤器,它挡住激进主张的同时,也挡住了主流政党自己的调整。
第三,旧共识有自己的守门人。2015年的开放政策并不是某个左翼政党的独角戏。当时德国执政的是默克尔领导的CDU/CSU和SPD联合政府,瑞典执政的是勒文领导的S党和MP联合政府,而且瑞典自己在当年11月就开始收紧。企业界当时也普遍乐观。共识是跨党派的,它的松动也就需要跨党派的压力。
今天还在为旧共识辩护的,主要是左翼政党。2025年6月27日,德国联邦议院以444票对135票通过暂停辅助保护者的家庭团聚两年,绿党和Die Linke投了反对票,绿党的内政发言人称这项法律冷酷;Die Linke还提出了放宽而不是暂停家庭团聚的动议。瑞典S党的三个潜在执政伙伴,V党、MP和C党,都以不同方式主张增加移民。这些立场各有各的理由;但至少说明,旧共识不会自己让路。
四、「再移民」到底说的是什么
「再移民」是德国这场争论里最容易被说过头的词,两个方向都是。批评者常说AfD要把两百万人送去北非;支持者常说它只是依法遣返非法居留者。两种说法都不准确。这个词其实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AfD自己的定义。2024年1月,AfD联邦执委会发布立场文件,把「再移民」定义为对有义务离境的外国人依法实施遣返和鼓励回国,并且明确写道,AfD不区分有无移民背景的德国公民,拒绝因为移民背景而驱逐公民。按这个定义,涉及的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二十多万人,基本是现行法律的执行问题。
第二层是AfD的具体要求。同一份文件附了七条措施,再加上2025年的联邦竞选纲领和2026年萨安州的竞选纲领,要求的范围比定义宽得多:战争结束后应当回国的辅助保护者,叙利亚人和阿富汗人,不能自食其力的人,萨安州境内的乌克兰人,以及犯了重罪的双重国籍者。这些人里有不少持有合法居留。AfD自己在科隆行政法院的诉讼中估计,这一层涉及两百万以上。
第三层是奥地利活动家塞尔纳的方案。他在2023年11月波茨坦的一次私人会议上讲过自己的构想,事后由调查媒体Correctiv报道出来。他的对象包括寻求庇护者、有居留权的外国人,以及他所谓的「未同化的公民」,也就是已经入籍、在他看来却不够同化的人。他估计有移民背景的德国公民里有五六百万人「可能适用」。在北非建一座「示范城市」、容纳约两百万人的设想,也出自他,不是AfD的政策。但这层关系不能一笔勾销:萨安州的AfD领衔候选人西格蒙德出席了那次会议。Correctiv的报道之后打了好几场官司,结论不一,但关于塞尔纳本人言论的核心引述,汉堡地方法院认定是准确的。
只有第三层明确把公民算了进去。2025年6月,德国联邦行政法院在一份判决中审查了塞尔纳的方案,认定它针对有移民背景德国公民的那部分违反人的尊严,因为它把公民分成了不同等级。这份判决评的是塞尔纳,不是AfD的纲领。
那么默茨的「种族清洗」呢?那是一位政治人物对对手的定性,不是法院的结论。拿联合国前南问题专家委员会对种族清洗的定义去对照,AfD纲领的文字很难套上去;塞尔纳的方案以人口构成为目标,更接近这个定义。德国保守派学者里也有人公开反对默茨的类比。有意思的是,默茨在同一篇讲话里也承认,德国必须遣返更多没有长期居留权的人。他和AfD的真正分歧在第二层的范围,而不在要不要遣返。
AfD还有一块难以归类的东西:党内人物的言论常常超出定义,有人说要遣返数以百万计的人,有人谈论改变人口结构。党内也有反向的声音,克拉赫就公开警告不要碰公民,2026年1月党的高层还叫停了邀请塞尔纳的活动。至于这个党整体算不算极端,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2025年5月把它定为确定的右翼极端组织,科隆行政法院2026年2月在快速程序中暂停了这个定性,正式诉讼还没有判决;五个州的地方党部仍被定为确定极端。
所以,「再移民」真正的谈判桌在第二层。第一层是现行法律,没有多少可争;第三层撞上的是宪法的硬墙。说AfD已经决定把两百万人送去北非,证据不支持;说「再移民」只是遣返非法居留者,同样不准确,因为AfD自己的要求已经涉及大量合法居留者。一个带着这种思想源流的政党进入权力体系以后,真正值得问的是:制度能在哪里约束它,选民又愿意授权它走到哪一步。
五、过滤器
中间的过滤器大致有三种:防火墙、软肋和讨价还价。
防火墙在宪法里。德国基本法第1条规定人的尊严不可侵犯,第79条第3款又规定这一条连修宪都不能改,这就是所谓永恒条款。第16条禁止剥夺国籍,丧失国籍只能依法发生,且违背当事人意愿时不得使他无国籍。第3条第3款禁止因血统、出身、信仰而歧视。后两条要改需要联邦议院和联邦参议院各三分之二多数,第1条则永远改不了。塞尔纳方案里针对公民的那部分,正好撞在改不了的那一条上。
软肋在行政裁量里。防火墙之外,现行法律留有不少空间。比如国籍法第35条允许在入籍后十年内,以申请时虚假陈述为由撤销入籍,一个有意为之的州政府可以在这类条款上用足力气。法学者对萨安州AfD的纲领做过逐条检查:州一级能执行的31项移民要求里,有18项违反上位法。剩下的13项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可以做,这才是一个AfD州政府的真实施展空间。
最常见的过滤发生在政党之间的讨价还价里。萨安州的AfD拿了43.8%,但39席不到42席的过半线。它邀请其他政党会谈,同意坐下来谈的只有BSW(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而两党合计44席,其余各党合计也是44席。得票第一和能够执政之间是一个数学问题。
瑞典提供了更细的样本,因为SD在过去四年里不是在野党,而是用一份书面协议支持政府的伙伴。这份协议以签署地的城堡命名,叫「Tidö协议」。看看SD的几项主张落地时变成了什么样子。
- 清真寺。2023年,SD党魁奥克松提议没收并拆除传播反民主宣传的清真寺。首相克里斯特松当即表示,瑞典不拆宗教场所。奥克松随后改口,变成关闭这类场所、驱逐仇恨布道者。
- 国籍。SD曾计划在原则纲领里写入:移入者如果背弃公民义务,可以被剥夺国籍。这等于按出生地把公民分成两等。最后在议会通过的修宪案,只针对双重国籍者,而且限于骗取入籍和严重危害国家根本利益的犯罪。按瑞典宪法,这个修宪案还要由新一届议会再表决一次。
- 刑事责任年龄。政府委托的调查建议,在五年期内把严重犯罪的刑事责任年龄从15岁降到14岁。政府拿出的方案是13岁,立法委员会认为它不符合《儿童权利公约》。2026年6月,政府因为在议会里凑不出多数撤回了13岁的方案;8月13日,议会以281票对66票通过了14岁,S党投了赞成票。
- 工作许可的工资门槛。调查建议定在全国中位数工资的100%,议会通过的是90%,另有二十个左右的职业降到75%。
四个案例形状一样:开价在远处,成交在中间。而且打折不只来自对手。克里斯特松是SD的合作伙伴,14岁的门槛是政府自己的调查提出的。
过滤器也会纠正执行中的误伤。瑞典一批在本国长大的年轻人,满18岁后失去了随父母获得的居留,面临遣返,其中包括工作许可持有人的子女。Tidö各党2026年3月暂停了这类遣返,6月同意把年龄上限提高到21岁,定于10月1日生效,已经离境的人也获得重新申请的机会。
过滤器本身也会被改写。意大利的梅洛尼政府2023年与阿尔巴尼亚签约,在那里建中心处理从海上救起的寻求庇护者。意大利法官一再下令把人送回意大利,海上转送停了下来,2025年4月起阿尔巴尼亚的中心改成了遣返前的拘留设施;同年8月,欧洲法院支持了意大利法官的立场。故事并没有结束。2026年6月12日,欧盟新的移民与庇护公约开始适用,随后谈成的遣返新规允许成员国在第三国设立遣返中心,奥地利、丹麦、荷兰、希腊和德国都在筹划。法院挡住了一个国家的版本,欧盟随后改写了规则。只是改写过滤器需要更大的多数和更长的时间。
过滤器没有立场。这一点对希望政策收紧的人同样重要。德国2025年实际遣返了22,787人,同一年失败的遣返尝试却有三万五千次左右,失败的比成功的多。挡住塞尔纳的那套机制,也在挡住联邦政府自己的遣返。指望法院和行政机器只过滤自己不喜欢的政策,是一厢情愿。
六、压力测试:特朗普
德国和瑞典都是议会制,权力本来就分散。想知道过滤器在权力最集中的地方还剩多少,美国是个现成的压力测试:总统一人掌握行政权,共和党同时控制参众两院。
现实是这样的:事实核查网站PolitiFact跟踪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的75项承诺,到2026年2月,大约19%兑现,3项折中,约45%还在推进,约31%停滞,1项违背。比数字更有意思的是哪些做成了,哪些没做成。
总统专属的权力,兑现得最快。就职第一天,他赦免了1月6日冲击国会案的被告。2025年2月,他签署行政令终结纸吸管,但只管得到联邦政府的采购,管不到各州。
要国会立法的事,会被打折。「小费免税」最后变成了每年最多25,000美元的扣除额,有收入门槛,只适用2025到2028年。「社保金免税」变成了65岁以上的人每年最多6,000美元的额外扣除,同样有期限和收入门槛。
碰到法律授权的事,会被推翻。他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加征的全面关税,2026年2月20日被最高法院以6比3判定越权,一千七百多亿美元面临退还;随后用另一条法律征收的替代关税,又被国际贸易法院判为无效。
碰到宪法的事,被挡住。取消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2026年6月30日被最高法院以6比3判定违反第十四修正案,多数方里包括他自己任命的巴雷特大法官。
碰到联邦制的事,也被挡住。他2025年8月宣布要取消邮寄投票,2026年3月签令让邮政系统管控邮寄选票;9月,最高法院维持了对这道命令的冻结,中期选举的邮寄投票照常进行。顺带一提,取消邮寄投票并不在2024年共和党纲领的20项承诺里,纲领要的是选民证件、纸质选票和公民身份证明。
靠国家能力的事,卡在物理瓶颈上。2026财年截至7月11日,移民执法局遣返了356,389人,逼近奥巴马时期2013年的纪录,离「数以百万计」却差得很远。拘留床位、遣返航班、法院排期、接收国配不配合,每一项都有上限。
靠对手配合的事,最难兑现。竞选时说24小时就能结束俄乌战争,到2026年5月只有过一次三天的临时停火。
这个测试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即使在权力最集中的体制里,竞选口号和实际政策之间也隔着好几层:宪法、法院、国会、州权、国家能力,还有对手。第二,反面也成立:在总统权限足够大的领域,激进派可以改得又快又深。那些关税在被推翻之前已经实施了将近一年。过滤器不是保险丝,不会在电流过大时自动熔断;它是一场持续的博弈,有时赢,有时输。
七、棘轮与恒温器
如果过滤器会把主张打折,激进政党的价值体现在哪里?答案在主流政党身上。
先看瑞典。S党在这次大选中仍是第一大党,有望重新执政,但它没有打算回到2015年。安德松竞选时明确表示,上台后继续实行严格的移民政策。2026年5月,剥夺双重国籍者国籍的修宪案在议会表决,S党106票全部赞成,V党反对,C党弃权;要补一句,这个修宪案是和堕胎权入宪、限制犯罪组织结社捆在一起表决的。8月,S党支持了14岁的刑事责任年龄。更早一些,它在2023年表示可以放弃「100%可再生」的电力目标,接受执政联盟改成的「100%无化石」,后者给核电留出了位置。新议会里,反对派要推翻Tidö时期的法律,必须有S党的票;从安德松的表态看,S党并不打算这样做。
德国也在跟进,只是慢一些,边界也更清楚。默茨政府暂停了家庭团聚,执政伙伴SPD咬着牙投了赞成票;联邦议院2026年3月把公民金改成了条件更严的新基本保障,政府还要让2025年4月以后入境的乌克兰人改领低约两成的避难申请人福利。但在能源上,德国主流没有跟:联盟协议里没有重启核电,CDU/CSU党团在议会委员会里把重启核电称为「橱窗讨论」。
丹麦走得最早。2019年前后,丹麦社民党(Socialdemokratiet)在弗雷泽里克森带领下接过了严格的移民路线。2015年拿到21.1%的丹麦人民党(DF),2019年跌到8.7%,2022年跌到2.6%。主流政党把激进党的议题拿走,激进党就萎缩了。这像一个棘轮:齿轮往一个方向转过去,就很难再转回来。
但棘轮的比喻只说对了一半。DF在2026年3月的大选中回升到9.1%,现在民调在13%到14%之间;Socialdemokratiet只拿到21.8%,是一百多年来最差的成绩。政治学里有一个更贴切的比喻,叫恒温器:公众觉得移民政策太宽,就要求收紧;政策收紧了,问题缓解了,或者公众觉得收得够了,对进一步收紧的需求就下降,激进党失分;公众如果觉得问题还没解决,需求又会回来。DF的回潮原因不止一个,但恒温器至少能解释一部分。
瑞典这次的结果也能这样读。SD流失的票主要去了温和党(M),在19到21岁的选民里跌了约7个百分点。SD议员托比亚斯·安德松的解释是,SD是出色的反对党,却难以适应支持政府的角色。换个角度看,M党接住了SD的议题,SD就失去了独家经营它的优势。
其他国家的起落也能放进这个框架。荷兰的自由党(PVV)2023年以37席成为第一大党并进入政府,却推不动自己的庇护主张,2025年6月退出联合政府,导致政府倒台;10月重新选举,它降到26席,被排除在新政府之外,而同样主张强硬移民政策的JA21从1席升到9席。奥地利自由党(FPÖ)2024年以28.8%得票第一,组阁谈判却破裂,最后上台的是另外三个党的联合政府。匈牙利的欧尔班执政16年后,2026年4月下台。美国也一样:据盖洛普的调查,希望减少移民的人2024年是55%,特朗普上台后的2025年降到30%,2026年是29%。
激进政党自己也会被过滤。SD在2019年放弃了退出欧盟的主张,2022年放弃了反对加入北约的立场。AfD的2025年纲领草案写着退出欧盟,通过的版本改成了「从欧盟过渡到欧洲民族联合体」。这是党内的取法乎上:先喊拆屋顶,自己再退回开窗。也不是所有主张都会被吸纳:AfD取消对俄制裁、修复北溪管道的主张,德国主流至今拒绝。
把这一切都记在激进政党账上也不公平。2015年的难民潮、瑞典的帮派暴力、融入的实际结果,本身就在改变选民的判断,激进政党更像催化剂,而不是唯一的原因。AfD在东部的高票也不只关乎移民,东西部的收入差距、养老金、能源价格和对联邦政府的不信任都在其中。
所以「欧洲右转」需要说得更准确。不是右翼政党一路高歌突进,它们有涨有跌,有的上台后失分,有的赢了选举却组不了阁。移动的是政策共识:在移民、入籍、福利资格和治安这些议题上,欧洲的政策中心已经向收紧的方向挪了一大步,挪过去的部分很少退回来。激进政党完成了推动,常常也就失去了独家经营的议题。这对它们是坏消息,对它们推动的政策却不一定是。
八、经济账
先说结论:经济账上最大的混淆,是把难民和工作移民装进同一个「移民」里算。一方说移民是经济的燃料,一方说移民掏空了福利国家,两边其实都在拿一个平均数说话。拆开看,两本账方向相反:难民和庇护移民平均是长期的净支出,按技能选进来的工作移民是净贡献,而欧洲缺的正是后一种人。
先看2015年的乐观。那年9月,戴姆勒的首席执行官蔡澈说,难民在最好的情况下可以成为下一个德国经济奇迹的基础。不到一年,《法兰克福汇报》调查了德国DAX指数的30家公司,它们一共雇用了54名难民,其中50名在德国邮政。把难民当成现成劳动力的那套预期,第一年就碰了壁。
财政账按渠道分得很清楚。瑞典国家经济研究所(KI),2025年受政府委托,计算了1983到2022年间移民对公共财政的净贡献。这里的「其他外国出生者」,指通过工作、家庭、留学等非难民渠道来的人。
| 群体 | 2022年净贡献,亿克朗 | 2022年人均,克朗 | 终生平均每年,克朗 |
|---|---|---|---|
| 难民及其家属 | −220 | −27,500 | −25,000 |
| 其他外国出生者 | +280 | +19,800 | +48,000 |
| 全体外国出生者 | +60 | +2,700 | +39,000 |
表格的意思很直白:难民这一组是负的,其他渠道这一组是正的,加在一起,2022年只剩60亿克朗的小正数。只看总数,会以为移民整体不赚不赔;拆开看,是一笔亏、一笔赚在相互抵消。难民的净贡献在1983到2022年间每一年都是负数。按生命周期算,一个难民入境后大约15年才转为正贡献,30年左右达到峰值,40年后随着退休再转负。全体2022年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转正,靠的主要是高技能劳务移民。这份研究有局限:它是静态测算,不含对工资、就业和增长的间接影响,第二代被算作本国出生者。但它是目前瑞典最权威的数字。
荷兰和丹麦的研究方向一致。荷兰一项研究估计,劳务移民的终生净贡献为正,庇护移民平均约为负四十万欧元;丹麦财政部的测算是,来自中东、北非、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的移民及其后代,2018年净支出约240亿丹麦克朗。三个国家,同一个结论:决定账目正负的不是「是不是移民」,而是从哪个渠道来。
德国的账更难算,因为联邦和各州的口径不统一。联邦层面,2023年与难民相关的支出是297亿欧元,占联邦总支出的6.4%;2025年降到248亿。常被引用的「德国为难民花了近两千亿欧元」,指的是联邦2015到2023年的累计,其中包含对外援助。各州另有按避难申请人福利法支付的支出,2024年约67亿,但不能和联邦数字直接相加,因为联邦给州的补贴已经包含其中一部分。把州和市镇都算进去的官方总账,目前并不存在。
犯罪也按渠道分化。瑞典犯罪预防委员会2025年的研究综述发现,在北欧的研究里,来自高收入国家、因工作或学习移入的人犯罪参与偏低,甚至低于本国出生者;来自低收入国家、因战乱移入的人则偏高,能否进入劳动市场是重要变量。2015年前后的大规模庇护潮,在多项欧洲研究中与短期犯罪上升有关;德国的研究显示,增加的暴力犯罪只发生在针对外国人的案件上,德国公民受害者反而减少。但这份综述也明确说,现有研究不足以判断移民对瑞典犯罪的净效应。承认问题存在,和把问题归到一个原因上,是两回事。
「移民抢了本地人的工作」在什么条件下成立?证据显示,条件是移民真的在工作、技能与本地人接近、流入又很集中。1990年代,德国把大批德裔回迁者按规则分配到各地,研究发现大约每十个就业的回迁者,对应三个本地人失业。捷克工人获准跨境到德国边境地区通勤以后,当地工资略降,本地人就业下降得更明显,冲击集中在从事常规工作的人身上:年长的本地人失业,年轻的本地人降薪。也就是说,真正会和本地人抢饭碗的,是在工作、技能又和本地人接近的那类移民,而不是难民。
难民是另一回事。对2015年那批难民的研究,没有发现他们挤掉德国本地人的工作,原因很简单:他们自己很难找到工作。丹麦的研究甚至发现,难民分散安置以后,低技能的本地人转向了更复杂的岗位,工资反而上升。德国一项研究发现,部分县取消庇护者的就业限制以后,受冲击的不是本地人,而是其他外国居民。KI对瑞典文献的综述结论也接近:移民对本国出生者就业的直接影响很小,短期内对没有大学学历的本国出生者有负面但有限的影响,收入最低两成的人工资下降;早先来的移民也会受到新移民的冲击。简单说,难民走的是财政通道,在工作的低技能移民走的是竞争通道,而竞争首先落在早先来的移民身上。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德国同时存在劳动力短缺和大量失业。2026年第一季度,德国有115万个空缺岗位;8月的失业人数是306.1万,失业率6.5%。只有24%的空缺不要求职业资格,却有48%的求职者在找这类工作。外国籍雇员中有37.2%从事辅助性工作,德国籍只有12.5%。瑞典外国出生者的失业率是16.4%,本国出生者是6.2%。缺的是工程师、护士和技工,多出来的是没有资质的劳动力。所以一个国家完全可以同时「移民太多」又「移民不够」:多的是进不了劳动市场的人,少的是能直接填上空缺的人。
最有力的反驳来自人口。德国劳动力市场与职业研究所估计,如果没有净移入,到2060年德国劳动年龄人口会减少约一千六百万,大约每年需要四十万净移入才能大致维持劳动力规模;2010年以来,德国就业增长的七成左右来自外国籍劳动者。这些数字是真的,但它们支持的是按技能选拔第三国劳动力,不是扩大庇护。KI的数据里,让外国出生者整体转正的,正是高技能劳务移民。人口缺口是真的,但要靠针对紧缺岗位选拔的技术移民来补,指望庇护渠道顺带解决,账算不通。
把这些账放在一起,结论其实很直接:难民和工作移民是两回事,不应该装在同一个「移民」里算。在高福利国家,庇护移民平均的终生财政净贡献为负,就业来得慢、比例低,要十几年才可能转正。按岗位缺口选进来的技术移民,平均是净贡献,而且正是欧洲劳动力市场缺的人。所以庇护是人道政策,不是劳动力政策,该按人道的标准讨论收多少、花多少。拿「我们缺劳动力」为扩大庇护辩护,等于用工作移民的账给难民的账打掩护;反过来,拿难民的账去否定所有移民,也是在混淆概念。
九、一个想扎根的人,为什么可以支持取法乎上
一个通过工作来到欧洲、打算长久住下去的外国人,该怎么看待这股收紧的浪潮?直觉上,主张收紧移民的政党是所有外国人的对手。但这个直觉把移民当成了一个整体,而数据一再显示,渠道不同,账目完全不同。
第一,财政账站在他这边。收紧的主要对象是庇护和依赖福利的渠道,而他所属的渠道对公共财政是正贡献。瑞典新的福利资格规则规定,新到者要在十五年内累计住满五年,才能领取儿童补贴、住房补贴、父母津贴这类按居住发放的福利,但工作可以加速取得资格。这条规则惩罚的是不工作,奖励的正是他的行为。
第二,竞争账也站在他这边,虽然这一点不太好听。新来的、未经选拔的低技能劳动力,最先冲击的不是本地人,而是已经在这里做类似工作的早先移民。一个已经扎根的外国人,有理由希望后来者经过同样的筛选。批评者会说这是上了岸就拉梯子。这个指责只在一种情况下成立:梯子只为他自己放下过。如果规则对后来者和对他自己一样,按同样的行为标准检验,那就不是拉梯子,而是要求所有人走同一架梯子。
第三,恒温器的逻辑。如果旧共识拒绝调整,选民的需求不会消失,它会在下一次选举里以更粗糙的方式回来。粗糙的反弹不会仔细区分渠道,它落在所有外国人头上。在这个意义上,支持一场可控的收紧,也是在为一场不可控的收紧买保险。
但界线必须画清楚。「融入意愿」怎么判断?如果把它理解成接纳新环境的方方面面,在文化上变得足够像本地人,那就落进了塞尔纳的坑:这种标准没有客观答案,最后只能由掌权者说了算,而联邦行政法院正是因为它被用在公民身上,才判它违反人的尊严。可行的标准只能是能被观察的行为:自食其力,掌握语言,遵守法律,住满一定年限。瑞典新的入籍规则考的正是这些。而且检验只能发生在入籍之前。一旦入籍,就是平等的公民,不再有第二次考试。这条线,就是我说的「取法乎上」和塞尔纳的「再移民」分开的地方。
这种立场有代价,不能假装没有。
第一个代价是规则也会落在自己身上。瑞典的入籍居住年限从五年变成八年,没有过渡条款,已经住了五年、正准备申请的人要再等三年。工作许可的工资门槛提高到中位数的90%,品行要求加严。
第二个代价是尾部风险。被支持的政党并不都按行为划线。SD曾计划按出生地把公民分成两等,AfD内部有人谈论改变人口结构,塞尔纳和AfD的人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支持它们的开价,就是押注过滤器能把这些部分剥掉。到目前为止,过滤器做到了:宪法挡住了塞尔纳,盟友挡住了清真寺提案,议会把国籍条款收窄到了双重国籍者。但过滤器本身也可以被改写,只是需要更大的多数和更长的时间。这个押注不是没有风险的。
「取法乎上,仅得其中」,真正的目标从来是那个「中」。支持喊拆屋顶的人,要清楚自己想要的只是一扇窗,也要盯着别让屋顶真的被拆掉。因为最后开窗的那座房子,所有人都住在里面,包括晚一些才搬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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